第17章 於厭17

　　提著兩袋血漿，於厭晃進012的飼養區。
　　他打量懸掛在兩棵樹中間的綠色巢穴，嘴裏發出嘖嘖的贊嘆聲。
　　靠近後看，更能看清那些絲帶般的葉子是如何被交錯編織在壹起，外表平整，像是出自壹個手工老師傅之手。
　　出生起就生活在實驗室的012，從他昨天對大柳葉木的觀察來看，應該從未見過這種樹。
　　但他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，利用沒見過的枝葉編織出這麽精美的巢穴，真的是有點天賦本能在身上。
　　而且，他可能多少有點強迫癥，這些編織出的紋路很規律，壹眼看去找不到壹個錯漏的地方。
　　於厭湊近巢穴，原本坐在巢穴上方的012，早就在他靠近的時候，不斷退後。
　　退後了，又沒退遠，只在附近觀察他和巢穴，眼睛壹眨不眨。
　　於厭的註意力暫時不在012身上，他饒有趣味地打量012的作品，又伸手去觸摸。
　　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觸感不錯，涼涼滑滑。
　　於厭這麽站著，剛好能探頭在入口往裏看。
　　入口略小，裏面是個微微向下沈的口袋，有些昏暗，不過枝葉編織間總會有壹些縫隙，能透出點點的光。
　　他有點想進去感受壹下012的新屋，但想想幺兒頭頂的厭惡值，還是決定不和可憐小鳥爭新房子了。
　　伸手在巢穴入口往下壓壹壓，還覺得有點不太安全。
　　“體重稍微重壹點，躺進去感覺能直接掉出來啊。”
　　果然只適合幺兒這種能坐樹梢的體重。
　　他要是進去了，不小心把新鳥巢坐個洞出來，012估計毛都能氣炸。
　　於厭笑呵呵地想象了壹下012對著鳥巢炸毛的樣子，收回在鳥巢上亂摸的手。
　　萬壹他在這裏留下太重的人類氣味，012覺得屋子被人類進過了，直接不要這屋子，那可就太浪費了。
　　妳說他也不能到時候，把人家織了不要的巢穴搬回家去當沙發吧。
　　咳。
　　於厭自覺貼心，只在巢穴入口多看了兩眼，回頭對012道：“怎麽樣，我今天身上沒有什麽氣味了吧？”
　　他可是今天壹大早洗了個澡來的，考慮到可能是新換的沐浴露香味太大熏到012了，都沒用那種帶香味的沐浴露。
　　有氣味，而且越來越鮮明。
　　012站在樹旁邊，和於厭隔著壹段距離，尖尖的爪子刺進樹幹裏面，身後附著的翅膀在不停地顫動，宛如被風吹拂的樹梢。
　　人類察覺不到的領域裏，他的探嗅器在捕捉著空氣中的氣味。
　　於厭走進來後，他的氣味就充滿了周圍的空氣，蓋過了壹切鮮花和樹木以及泥土的氣味，變成最清晰的壹種信息。
　　所有活物都會散發不同的氣味，連蝴蝶也會有自己的氣味。
　　012不喜歡人類，他本該排斥人類的氣味，他應該像之前那樣，遠離人類。
　　可事實是，他的身體違背了心底的惡感，在不自覺地捕捉眼前那個人的氣味，收集起來。
　　剛才，這個人類探頭進巢穴裏的時候，他甚至產生了壹種把他放進巢穴裏關起來的沖動。
　　於厭不會知道樹下靜立凝望自己的012到底在想些什麽，他參觀完鳥巢作品，留下012的飯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飼養區去工作了。
　　於厭走後，012緩步走向巢穴，俯身在他留下氣味的巢穴入口輕嗅了嗅，又拾起他放在入口的血漿袋。
　　壓縮血漿是冰冷的，012眼前浮現人類溫暖的，在血管內汨汨流動的血。
　　他並不喜歡人類血液的味道，卻總是無端出現幻覺般的畫面。
　　血在那人的皮膚下流動，流過手部，所以他的手也是灼熱的。
　　心底湧起壹陣異樣的焦灼感。尖爪刺破血漿袋，染上暗紅色。
　　012低頭舔舐兩下，又回頭去尋找那個人類。
　　他隔著玻璃坐在那邊的工作臺上，只有壹道背影。沒有了防護服的遮掩，露出黑色的短發。
　　制服將襯衫壓在下面，又和短發接壤。
　　於厭的頭發沒有012的羽發那麽順滑，早上洗過沒有仔細吹妥帖，現在的主人又不像以前那個愛用發油，所以略顯淩亂的壹部分短發在後腦支著。
　　他似乎遇到什麽難題，有些苦惱，擡手按住後頸揉了揉，用來緩解疲勞。
　　修長勁瘦的手指緩緩揉捏壹陣後，搭在那不動了。
　　012舔舐血漿的動作莫名頓了很久，忽然噗嗤咬破血漿袋，認真大口汲取著裏面冰冷的血液。
　　於厭把沒有頭緒的工作往前壹推，慢吞吞伸個懶腰，調轉椅子轉到另壹邊，去看012在做什麽。
　　他在仔仔細細地喝血漿，臉上神情慣常沒有波動。
　　看在於厭眼裏，哦，吃飯發呆呢。
　　於厭像看小動物吃播壹樣津津有味看了很久，休息夠了繼續投入工作。
　　他再次休息時，發現吃完飯的012又在那個巢穴邊上忙碌起來，他把精致的巢穴加固了兩層。
　　於厭摸著下巴點頭，精益求精啊幺兒，是個好習慣。
　　接下來的012不僅加固了巢穴，他還用鮮花點綴了巢穴外表。
　　於厭站在玻璃外旁觀了012點綴巢穴的過程。
　　他在飼養區裏飛來飛去，停在大簇的冬鈴花前觀察了壹陣，摘下開的正好的花朵，花莖編織進巢穴縫隙裏，讓它們像是天然就生長在那裏。
　　於厭簡直要為012的審美與細致鼓掌了。
　　他腦子裏這時忽然閃過壹個念頭。
　　雄性鳥類築巢還裝飾巢穴，好像是為了求偶繁衍？
　　當然，求偶繁衍，這個肯定和012沒什麽關系。實驗室培育出的異變體沒有同類，壹般也不會有求偶期。
　　012在周向乘的實驗室被強制用藥劑催發，也不曾出現過求偶反應，反而狂躁嗜血，攻擊了所有靠近的活物。
　　可見他沒有這方面的本能。
　　就算以後回到野外自然生存，很大可能也不會自主產生繁衍沖動。
　　所以，012現在應該只是築巢本能發作。
　　竟然還喜歡用漂亮鮮花點綴小窩，真是個愛美的小鳥蝠。
　　“叩叩。”
　　於厭靠近玻璃，指節敲擊，吸引忙碌的012註意。
　　012從巢穴上方落在地上，在遠處觀望壹陣，還是走了過來，隔著玻璃和他相望。
　　“喜歡鮮花？那我明天上班的時候給妳帶壹大束，怎麽樣？都給妳點綴房子用。”
　　於厭只是突然來了興致，告訴012也沒有想過從他那得到什麽反饋，他說完要走，卻見012在飼養區裏不自覺跟上了他。
　　012跟著他走了壹段，直到走到飼養區盡頭才被迫停下來。
　　於厭樂不可支：“這麽期待給妳買花嗎，都眼巴巴跟著我了……行，我明天壹定給妳帶大捧花。”
　　結果，某人第二天早上進實驗室時是空著手的，非常瀟灑。
　　012在他進門時就看向他，於厭假裝沒發現他的視線，故意在他的飼養區玻璃外走來走去路過好幾趟。
　　012從鳥巢那邊飛過來靠近玻璃，跟隨著於厭走了壹段，於厭也沒反應。
　　“嘎吱。”012尖尖的指甲劃在玻璃上，發出壹串刺耳的噪音。
　　於厭才假裝發現他，壹臉疑惑地看他，接著表演恍然大悟，壹拍腦袋說：“啊，昨天是不是說要給妳帶鮮花？我給忘了！”
　　對視片刻，於厭沒繃住，不演了，笑著說：“逗妳玩的，買了，拿去消毒，待會兒就拿過來給妳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真的，沒騙妳，怎麽還盯著我？真沒騙妳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好不容易小高推著滿滿壹車鮮花走進實驗室，012終於挪開了自己盯著於厭的眼神。
　　於厭：感覺被幺兒無聲的視線譴責了三分鐘。
　　這壹推車鮮花被放進了012的飼養區，他也確實將每壹朵鮮花都點綴在了巢穴上，把壹個綠色的巢穴變成五彩繽紛的花球。
　　這次他好像真正滿意了，不再繼續建設巢穴。
　　“新房”完工應該是壹件喜事，可是012隨即就表現出了焦躁，他不再長時間待在角落裏，而是在有限的空間裏亂飛。
　　於厭以為他是太興奮了，才在飼養區裏飛來飛去，還感嘆了壹聲他變活潑了。
　　在辦公室裏午睡時，突然被壹聲重重的咚響吵醒，發現012飛撞在玻璃上，於厭終於察覺不對。
　　“012，妳這是撞上玻璃了？”
　　剛剛撞了玻璃的012看上去沒有受到傷害，他將額頭靠在玻璃上，直勾勾盯著於厭。
　　因為距離很近，於厭可以看見他的喉嚨在細細顫動，好似身體裏有什麽在鼓動著想要發出聲音。
　　“康學長。”
　　012說，竟然是在模仿蘇河平時喊他，連語調都差不多。
　　又說：“康老師。”
　　這是在模仿小高喊他。
　　雖然稱呼錯了，但養的“小動物”第壹次主動用語言呼喚他，還是令人感動的。
　　“不然妳叫我哥哥怎麽樣？”於厭真誠建議，“叫我三哥也行。”
　　“叫我三哥的話，明天再給妳帶好看的鮮花，還給妳帶蜂蜜。”於厭誘哄。
　　012盯著他，喉嚨在持續性地顫動，隨後，他在於厭期待鼓勵的目光中，發出壹聲：
　　“啾。”
　　嫩嫩的，真像小鳥。